嫡姐宋清鸢让我帮忙捡一下掉落的香囊。我一口应下,
冒着大雪在梅林里找了半个时辰才帮她寻了回来。可没想到她拿到香囊后,突然变脸。
“宋南枝,你这下贱的庶女,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!
”我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弄脏了她的绸缎,手足无措地告罪。可她居然将完好无损的香囊,
连带里头的硬香料狠狠砸到我额头上。我一瞬间头破血流,捂着头问她到底为何发难。
“宋南枝,你现在就给我滚出侯府!我一刻都不想再看见你!”我额头还在流血,又气又急。
“大姐姐,你疯魔了吗!这香囊里到底装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,我只是帮你捡回来,
你就要赶我走?”可宋清鸢却不肯作答,直接命婆子将我推到雪地里,狠狠落上了院门。
1雪下得正紧。宋清鸢站在廊下,手指着梅林深处:“南枝,我香囊掉那儿了,
你去帮我捡回来。”她裹着银狐披风,呵出的气都是白的。我搓了搓冻僵的手,
应了声“好”,转身钻进梅林。雪没到脚踝,枝头压着厚厚的白。
我在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找了半个时辰,手指冻得通红,
才在一丛枯草边上看见那个藕荷色的香囊。绸缎面,绣着并蒂莲,干干净净,一点泥都没沾。
我捡起来,拍了拍雪,小跑着回到廊下,双手递给宋清鸢。“大姐姐,找着了。
”宋清鸢没接。她盯着香囊看了三息,突然伸手,一把抓过去。不是接,是抓。
她手上裹着层极厚的丝帕,隔着帕子捏住香囊,凑到眼前仔细看。然后她抬起头,
那张素来温婉的脸,一瞬间扭曲得我认不出来。“宋南枝,”她声音尖得刺耳,
“你这下贱的庶女,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!”我懵了。低头看自己身上——裙摆沾了雪泥,
手冻得发红,可香囊明明完好无损啊。“大姐姐,我、我是不是不小心弄脏了?
我这就去洗干净……”“洗?”宋清鸢冷笑一声,猛地扬起手。香囊连带里头硬邦邦的香料,
狠狠砸在我额头上。“砰”一声闷响。我眼前一黑,踉跄着后退两步,抬手一摸——湿的,
热的,腥的。血顺着眉骨往下淌。“你疯了吗!”我捂着头,血从指缝渗出来,
“这香囊到底装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?我只是帮你捡回来!”宋清鸢不答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,像是怕血溅到她身上,尖声喊:“王嬷嬷!李嬷嬷!
”两个粗使婆子从厢房跑出来。“把她给我扔出去!”宋清鸢指着我的鼻子,
“连人带她那几件破烂衣裳,一起丢出院子!我一刻都不想再看见这张晦气的脸!
”婆子上来就拽我胳膊。我挣扎,额头伤口被扯得生疼:“宋清鸢!你凭什么赶我走?
我要见父亲!我要见大夫人!”“父亲?”宋清鸢笑了,“父亲今日去京郊大营,
三日后才回。至于大夫人——”她顿了顿,眼神像淬了冰。“你以为,是谁让我这么做的?
”我愣住的瞬间,两个婆子已经把我拖到院门口。我的旧包袱被胡乱塞进怀里,
院门“哐当”一声从里面闩上。雪砸在脸上,混着额头的血,又冷又烫。2我抱着包袱,
捂着额头往东厢房走。血还在流,糊了半张脸。我得先找宋婉——同院的庶妹,
平日里总跟在我身后喊“二姐姐”的那个。我拍她的房门。“阿婉,开门,我受伤了。
”里头窸窸窣窣一阵,门开了条缝。宋婉探出半张脸,看见我满脸血,眼睛睁大:“二姐姐,
你怎么……”“宋清鸢疯了。”我挤进门,反手关上,“快,给我找块干净布,
再打盆热水来。”宋婉没动。她站在那儿,盯着我额头的伤口,又低头看我怀里沾血的包袱。
“二姐姐,”她声音有点抖,“大姐姐为什么打你?”“我哪知道!
”我扯下脖子上系的帕子,胡乱按在伤口上,“她就让我去捡个香囊,我捡回来了,
她看了一眼,就拿香囊砸我头——”“香囊?”宋婉打断我,“什么香囊?
”“就她常戴的那个,藕荷色,绣并蒂莲的。”我喘着气,“阿婉,
你先帮我……”“你碰了?”宋婉突然往后退了三步,后背抵在柜子上,
“你用手碰了那个香囊?”我愣住:“我捡的,当然碰了。”宋婉的脸“唰”一下白了。
她嘴唇哆嗦着,眼神从惊慌变成恐惧,又从恐惧变成……厌恶。那种看脏东西一样的厌恶。
“二姐姐,”她声音冷下来,“你现在就出去。”我还没反应过来,
正房的窗户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宋清鸢站在窗口,抱着手炉,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。
宋婉像是被那眼神烫到,猛地转身,从妆匣里抽出一根金簪。簪尖对准我的脖子。“滚出去。
”她声音抖,手却稳,“宋南枝,滚出这个院子,别脏了我的地方。”我看着她,
看着那根我去年送她的生辰礼——赤金累丝梅花簪。“阿婉,”我听见自己声音哑得厉害,
“我是你二姐。”“我没有你这样的姐姐。”宋婉别开脸,“碰了那东西的人,都该死。
”她往前递了递簪子。冰凉的尖儿抵在我喉结上。我慢慢后退,退到门边,转身拉开门。
雪风灌进来。宋婉在我身后重重摔上门。“哐!”门闩落下的声音,和正房窗户关上的声音,
几乎同时响起。我站在雪地里,听见宋婉在屋里喊:“春桃!打盆烈酒来!我要洗手!
”3额头伤口简单包扎后,我出了侯府后门。身上只剩三钱碎银,雇不起马车,只能坐骡车。
车夫裹着破棉袄,缩着脖子问:“姑娘去哪儿?”“去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去城西,
柳条胡同。”萧景淮的外宅在那儿。他是靖安侯世子,我的未婚夫。三年前定的亲,
他亲口说“非南枝不娶”。骡车颠了一个时辰,停在胡同口。我下了车,扣响那扇黑漆小门。
开门的是萧景淮的贴身侍卫陈风。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:“宋二姑娘?
您这是……”“我找世子。”我扯下额头上浸血的帕子,“有急事。”陈风侧身让我进去。
院子不大,萧景淮正坐在正厅喝茶。见我进来,他放下茶盏,皱眉:“南枝?你额头怎么了?
”“被宋清鸢砸的。”我走到他跟前,“景淮,我……我被赶出来了。”萧景淮站起来,
拉我坐下,转头吩咐陈风:“去拿金创药和干净纱布来。”他动作很轻,给我清洗伤口,
上药,包扎。“为什么赶你?”他问。“就因为我碰了她的香囊。”我咬着牙,
“一个香囊而已,她像见了鬼一样。”萧景淮的手顿了顿。“香囊?”他声音低了些,
“什么香囊?”“藕荷色,绣并蒂莲,里头装着硬香料。”我吸了吸鼻子,“景淮,
我今晚能不能……”“你身上湿了。”萧景淮打断我,指了指我沾满雪泥的外衣,“脱下来,
我让陈风拿去烘烤。”我确实冷得发抖,便解开外衣递给他。递过去时,
袖子里掉出个东西——一个崭新的、杏黄色的香囊。是我来的路上,路过铺子时顺手买的。
想着身上沾了血晦气,买个新的冲冲喜。我捡起来,递给萧景淮:“这个给你,我新买的,
里头装的安神香料……”话没说完。萧景淮的脸色,在看见香囊的瞬间,变得比纸还白。
他猛地伸手,不是接,是抢。抢过去,看都没看,直接扔进旁边的火盆里。
“刺啦——”香囊烧起来,冒出一股刺鼻的烟。“你干什么!”我站起来。萧景淮不答。
他一把踢翻火盆,火星和灰烬溅了一地。然后他冲过来,扯下我身上披着的他的外袍,
狠狠扔在地上。“陈风!”他吼。陈风冲进来。“把她拖出去。”萧景淮指着我,
手指都在抖,“扔到大街上。从今天起,靖安侯府与宋南枝的婚约作废,再无瓜葛。
”我僵在原地。陈风上来拉我胳膊。“萧景淮!”我挣扎,“你疯了?就因为我给你个香囊?
”“香囊?”萧景淮笑了,笑得眼睛发红,“宋南枝,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,
现在还想来害我?”他转身从书案抽屉里抽出一张纸,是我俩的婚书。
“撕拉——”婚书在他手里变成两半,四半,碎片扔在我脸上。“滚。”他说。
陈风把我拖出正厅,拖过院子,拖出大门。门在我身后关上之前,
我听见萧景淮在里面喊:“把正厅所有东西都烧了!地板擦三遍!用烈酒擦!
”4我在街上冻了一夜。天亮时,雪停了,我额头的伤口结了痂,手背冻出疮。
不能这么下去。我得回侯府——不是回宋清鸢的院子,是去找大夫人。当家主母,总该讲理。
我从后门溜进去,低着头,避开早起扫雪的仆役,一路跑到大夫人的荣禧堂。
守在门口的丫鬟看见我,愣了一下:“二姑娘?您这是……”“我求见大夫人。
”我跪在廊下,“有要紧事。”丫鬟进去通报,片刻后出来:“大夫人让您进去。”我起身,
拍了拍裙摆上的雪,走进正厅。大夫人坐在暖炕上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。
她穿着家常的绛紫袄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脸上带着惯常的和蔼。“南枝啊,
”她抬眼看了看我额头,“这伤是怎么弄的?”我跪下来,磕了个头。“母亲,
女儿昨日替大姐姐捡香囊,不知为何惹怒了她,被她砸伤额头,赶出院子。”我声音放低,
“女儿不敢与大姐姐争执,只求母亲开恩,允女儿搬去西跨院的空厢房住,离大姐姐远些,
免得再起冲突。”大夫人拨弄佛珠的手停了停。“清鸢这孩子,性子是急了些。
”她叹了口气,“你是她妹妹,多让着她些。”我低着头:“女儿明白。
”“搬出去住……”大夫人沉吟片刻,“也好,姐妹间有了嫌隙,住在一起反倒生事。
”我心里一松。“谢母亲。”“不过,”大夫人话锋一转,“西跨院久未住人,得收拾收拾。
刘嬷嬷——”旁边侍立的管事嬷嬷上前。“你去库房,拨一床新帐子、两床被褥给二姑娘。
”大夫人吩咐,“再让针线房赶两身冬衣,额头的伤,请个大夫来看看。”刘嬷嬷应声退下。
我鼻子一酸,又磕了个头:“女儿谢母亲体恤。”大夫人摆摆手:“都是一家人,
说这些做什么。你……”话没说完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二房嫡女宋玉娇掀帘子进来,
手里捧着本册子。“大伯母,宫里赏的祭祀布匹和物件送到了,搁在前院库房,这是清单,
请您过目。”她说着,目光扫过我,脚步顿了顿,然后绕了个弯,
从离我最远的那侧走到暖炕前。大夫人接过册子,翻了翻:“玉娇辛苦了。这些东西要紧,
得仔细清点入库。”“侄女明白。”宋玉娇顿了顿,“只是东西多,我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。
”大夫人抬眼,看向我。“南枝,”她说,“你今日既然无事,便去帮玉娇清点吧。
”5我愣了一下。“母亲,女儿额头有伤,怕是……”“一点小伤,不碍事。
”大夫人打断我,脸上笑容淡了些,“府里如今人手紧,你既闲着,便该帮着分担些。
”宋玉娇站在一旁,嘴角弯了弯。“二妹妹这是不乐意?”她声音拖得长长的,“也是,
毕竟是嫡姐身边娇养惯了的,哪干得了这种粗活。”我攥紧手指。月钱发放权在大夫人手里。
我若现在顶撞,别说搬出去住,怕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。“女儿不敢。”我低下头,
“只是怕笨手笨脚,弄坏了宫里的赏赐。”“跟着玉娇学学就会了。”大夫人重新捻起佛珠,
“去吧,早去早回。”我起身,跟着宋玉娇出了荣禧堂。雪又下起来,细碎的,
落在脖子里冰凉。宋玉娇走在前头,步子迈得慢,像是故意等我。“二妹妹,”她头也不回,
“听说你昨日碰了大姐姐的香囊?”我脚步一顿。“堂姐听谁说的?”“这府里,
哪有瞒得住的事。”宋玉娇轻笑,“你也是,什么脏的臭的都敢碰。”我没接话。走到半路,
经过一处结了冰的石子路时,宋玉娇突然“哎哟”一声,身子一歪。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踩到冰,崴了脚。”宋玉娇皱着眉,蹲下身揉脚踝,“疼得厉害,走不动了。”我看着她。
“那……我扶堂姐回去?”“不用。”宋玉娇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,扔在我脚边,
“这是前院库房的钥匙。赏赐的物件都在里头,三个樟木箱,你搬去荣禧堂廊下搁着就行。
”我盯着那串钥匙。铜钥匙,拴在红绳上,绳尾系着个小小的、深褐色的香料珠子。
和昨日宋清鸢香囊里的硬香料,一模一样。“堂姐,”我声音发紧,
“我一人搬不动三个箱子。”“搬不动就分两次。”宋玉娇扶着旁边的梅树站起来,
“快点去,大伯母还等着清点呢。”她说完,一瘸一拐地往回走。走了两步,
回头看我还在原地,挑眉:“怎么,二妹妹连这点小事都不愿为府里做?”我弯腰,
捡起钥匙。红绳上的香料珠子,凑近了闻,有股极淡的、类似檀香又混着药味的怪味。
“我去。”我说。宋玉娇笑了:“这才对嘛。”她转身走了。我捏着钥匙,站在雪地里,
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。然后我松开手,让钥匙掉回雪地上。6前院库房门口,
那串钥匙还躺在雪地里。我没碰它。我站在廊下等,等了约莫半刻钟,
一个粗使小厮推着空独轮车从月洞门出来。“宋明。”我叫住他。小厮抬头,看见是我,
愣了一下:“二姑娘?您怎么在这儿?”“帮个忙。”我从荷包里摸出一两碎银,递过去,
“看见地上那串钥匙了吗?帮我开库房门,把里头三个樟木箱搬出来,运到荣禧堂廊下。
”宋明盯着银子,咽了口唾沫。“二姑娘,这……库房重地,小的不敢乱进。
”“是大夫人让我来搬的。”我指了指钥匙,“你若不放心,搬完箱子,
跟我一起去荣禧堂回话。”宋明犹豫了几息,伸手接过银子,揣进怀里。他走到钥匙边上,
蹲下身,没用手捡,而是扯了截袖子裹住手,才捏起钥匙串。开了锁,推开库房门。
里头黑黢黢的,三个半人高的樟木箱挨墙放着。箱子没上锁,盖子是虚掩的。
宋明用袖子裹着手,一个一个往外搬。搬到第三个时,
箱子底缝里忽然飘出一小片东西——黄纸,指甲盖大小,上头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号。
纸片落在雪地上,被风一吹,翻了面。背面也是朱砂写的字,太小,看不清。宋明没注意,
他关上库房门,把钥匙扔回地上,回头看我:“二姑娘,搬哪儿?”“荣禧堂廊下。”我说,
“你推车,我跟在后面。”我把距离拉开三尺远,跟在他身后。宋明推着独轮车,
箱子叠得老高,吱呀吱呀碾过积雪。路过一处下坡时,最上头那个箱子晃了晃,
箱盖歪了条缝。又是一片黄纸飘出来,混在雪里,看不见了。宋明把车推到荣禧堂院门口,
停下。“二姑娘,小的只能到这儿了,里头是内院,男仆进不得。”“行。”我点头,
“你回去吧。”宋明如蒙大赦,转身推着空车就走。我站在廊下,看着那三个樟木箱。
箱盖缝隙里,隐约能看见里头塞得满满的布匹、器皿,还有……更多的黄纸。我没碰箱子。
甚至没靠近。我退到廊柱后面,等着。7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,荣禧堂正厅的门开了。
大夫人扶着刘嬷嬷的手走出来,身后跟着宋清鸢、宋玉娇,
还有各房的女眷——二房的、三房的、几个表亲姑娘,乌泱泱十几个人。她们在廊下站定,
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。不,是落在我身后的箱子上。宋玉娇第一个冲出来,指着樟木箱,
声音尖得能划破耳朵:“大伯母!您看!二妹妹果然把箱子搬来了!”大夫人的脸沉下去。
她拨开宋玉娇,走到箱子前,弯腰,用帕子垫着手指,掀开一条缝。看了一眼,猛地合上。
然后她转头看我,眼神冷得像冰。“南枝,”她说,“谁让你碰这些箱子的?”“女儿没碰。
”我迎上她的目光,“女儿只是按母亲的吩咐,协助玉娇堂姐清点赏赐。堂姐脚崴了,
让女儿独自来搬。女儿力气小,搬不动,便请了前院小厮宋明代劳。”“宋明?
”宋清鸢嗤笑一声,“哪个宋明?我怎么没听说过?”“前院扫雪的粗使小厮。”我说,
“母亲若不信,可传他来对质。”大夫人没说话。她盯着我,半晌,忽然笑了。“南枝,
你过来。”我往前走了一步。“再近些。”我又走了一步,离她只有三尺。
大夫人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抖开,拍在旁边的石桌上。纸是熟宣,上头写满了字,
最底下按着个红手印。“这是宋明刚才画押的供状。”大夫人声音平静,“他说,
是你逼他开的库房,是你亲手搬的箱子,也是你,在搬运途中偷偷掀开箱盖,
往里头塞了东西。”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“不可能!”我冲过去看那张纸,
“宋明现在在哪儿?我要当面问他!”“他?”宋清鸢慢悠悠地说,“画完押就领了赏钱,
出府去了。这会儿……怕是已经离京了吧。”我死死盯着那张供状。字迹潦草,
但红手印是真的——印泥颜色暗沉,透着一股不祥的锈红。和箱子缝里漏出的黄纸朱砂,
一个颜色。“母亲,”我听见自己声音在抖,“女儿没有碰箱子。女儿连钥匙都没捡,
是宋明用袖子裹着手捡的,也是他搬的。女儿全程站在三尺之外,您可以查车辙印,
查雪地上的脚印——”“够了。”大夫人打断我。她抬手,挥了挥。刘嬷嬷立刻上前,
将厅内所有女眷都请了出去。门关上,院子里只剩下我、大夫人,和她身后的两个心腹婆子。
8雪又下大了。簌簌的,落在廊檐上,积了厚厚一层。大夫人走到石桌边坐下,
指了指桌上的茶壶:“南枝,给我倒杯茶。”我僵着没动。“怎么,”大夫人抬眼,
“现在连杯茶都不愿给我倒了?”我走过去,提起茶壶。壶是刚续的热水,烫手。
我倒了一杯,双手递过去。大夫人没接。她看着我,忽然抬手,一巴掌打翻茶盏。
滚烫的茶水全泼在我手背上。“啊!”我缩回手,皮肤瞬间红了一片,火辣辣地疼。
“现在知道疼了?”大夫人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“南枝,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,
就得付出代价。”“我没碰!”我吼出来,“我说了无数遍!我没碰香囊!没碰箱子!
你们为什么不信!”“因为你不该活着。”大夫人声音很轻,轻得像雪落,
“从你碰到那个香囊开始,你就该死了。”她从怀里掏出一卷白绫,扔在我脚下。
绫子是上好的杭绸,白得刺眼。“两个选择。”大夫人说,“一,你自己拿着这白绫,
去家庙,绞了头发,悬梁自尽。对外就说你突发急病,暴毙而亡。
侯府会给你办一场体面的丧事,葬入祖坟。”我盯着那卷白绫。绫子末端,
用黑线绣着一行小字,密密麻麻。我蹲下身,凑近了看。是生辰八字。我的生辰八字。“二,
”大夫人继续说,“你若不肯自尽,我就动用家法。二十脊杖,你这样的身子,
撑不过十杖就会断气。到时候扔去乱葬岗,连块碑都没有。”我抬起头,看着她。“母亲,
”我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,“您真当我傻吗?自尽?我若真碰了那东西,死了也就死了。
可我没碰,我凭什么死?”大夫人脸色彻底冷下来。“刘嬷嬷。”她唤道。
刘嬷嬷和另一个婆子走上前,一左一右按住我胳膊。“拖去柴房。”大夫人转身,“关起来,
等她什么时候想通了,什么时候再放出来。”我被拖着往后院走。路过荣禧堂正厅的侧窗时,
我猛地挣开一只手,狠狠撞向窗棂。“哗啦——”窗户被我撞开,我翻出去,滚在雪地里。
爬起来,头也不回地往后宅深处跑。9我跑向福寿堂。老太君的院子,在侯府最深处。
她是父亲的生母,府里唯一能在父亲外出时代行家法的人。也是我最后的希望。
我冲进福寿堂院门,扑倒在正厅门口,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。“祖母!祖母救命!
”厅门开了。两个婆子扶着一个白发老妪走出来。老太君拄着拐杖,身上披着墨狐大氅,
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。“吵什么?”她垂眼看了我一下,“抬起头来。”我抬起头,
让她看清我额头的伤,还有手背上那片烫出的水泡。“祖母,”我喘着气,
“大夫人要逼我自尽,只因我替大姐姐捡了个香囊,又帮着搬了宫里的赏赐箱子。孙女冤枉!
孙女根本没碰那些东西!”老太君没说话。她拄着拐杖,慢慢走到我面前,弯腰,
用拐杖尖挑起我的下巴。“香囊?”她问,“什么香囊?”“藕荷色,绣并蒂莲,
里头装着硬香料。”“箱子呢?”“三个樟木箱,装着宫里赏的祭祀布匹和物件。
”老太君的手顿住了。她盯着我,看了足足五息,然后猛地收回拐杖,直起身,
一脚踹翻了旁边烧着炭的小铜盆。“哐当——”炭火滚出来,火星溅到我裙摆上,
烫出几个洞。“孽障!”老太君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竟敢碰那些东西!”“孙女没有!
”我爬起来,“孙女可以发誓!可以找人对质!那箱子是小厮宋明搬的,钥匙是他捡的,
孙女离得远远的——”“闭嘴!”老太君拐杖重重杵地,“刘妈妈!
”一个比刘嬷嬷更老的婆子从厅里出来。“拖出去。”老太君指着我的鼻子,“从今天起,
宋南枝不再是侯府的人。去京兆尹,注销她的户籍。
给京城所有客栈、当铺、车马行发族长令——谁敢收留她,就是与永宁侯府为敌!
”我僵在原地。刘妈妈和另一个粗使婆子上来拽我。“祖母!”我挣扎,“您不能这样!
我是宋家的女儿!您连查都不查,就要把我赶尽杀绝吗!”老太君不答。她转身往厅里走,
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一眼管家。管家躬身:“老太君还有什么吩咐?”“做得干净点。
”老太君说,“别留后患。”管家点头,从怀里摸出一块黑色的木牌,攥在手里。
木牌的材质,和老太君那根拐杖一模一样。我被拖出福寿堂,拖过长长的回廊,
拖到侯府后门。门开了,我被扔出去,摔在积雪的巷子里。包袱砸在我身上。
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。10我坐在雪地里,坐了约莫一刻钟。直到手脚冻得发麻,才爬起来,
拍了拍身上的雪,打开包袱。里头是我留在侯府的所有东西:两身旧衣裳,